从“挖矿”到“偷矿”的灰色地带

2021年,某互联网公司运维人员李某利用职务便利，偷偷将公司服务器的算力接入虚拟货币“挖矿”程序，三个月内“挖”出价值20万元的以太坊，案发后，李某辩称：“我只是用闲置资源‘挖矿’，又没偷实体钱，这算偷吗？”
这一案例折射出当下数字时代的争议焦点：当虚拟货币被“挖”出、被转移时，其法律属性究竟是什么？“偷虚拟货币”与“偷钱”之间，能否画上等号？要回答这个问题，需从虚拟货币的法律地位、行为本质与司法实践三个维度展开。

虚拟货币是“钱”吗？法律定性与现实认知的碰撞

要判断“偷虚拟货币”是否等于“偷钱”，首先要明确虚拟货币的法律属性。
从我国现行法律来看，虚拟货币并非“法定货币”，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多次明确，比特币、以太坊等虚拟货币不具有法偿性与强制性货币属性，不能也不应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，这意味着，虚拟货币并不像人民币那样受到《人民币管理条例》的“货币”地位保护。
虚拟货币并非“毫无价值的虚拟物”，尽管不是法定货币，但虚拟货币具有财产属性：其可通过“挖矿”、交易等方式获得，能在特定交易平台兑换为法定货币，具有明确的经济价值，2020年，最高人民法院《关于审理涉 cryptocurrencies 财产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》明确，虚拟货币“属于虚拟财产，受法律保护”，非法获取他人虚拟货币造成损害的，应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甚至刑事责任。
简言之，虚拟货币在法律上被定性为“虚拟财产”，而非“货币”；但在经济现实中，其与“钱”的界限已逐渐模糊——毕竟，20万元的虚拟货币与20万元人民币，在购买力上并无本质区别。

“偷虚拟货币”的行为本质：侵犯财产权与盗窃罪的构成要件

既然虚拟货币是“虚拟财产”，偷虚拟货币”的本质，就是非法占有他人财产，这一行为是否构成“偷钱”（即盗窃罪），需根据《刑法》关于盗窃罪的构成要件来判断。
盗窃罪的成立需满足四个核心条件：主体为一般主体、主观上有非法占有目的、客观上实施了秘密窃取行为、客体为他人财产所有权。

• 主观方面：行为人明知虚拟货币属于他人财产，仍通过非法手段（如窃取密钥、控制账户、盗用算力等）占有，具有明确的非法占有目的，前述案例中，李某明知公司服务器算力属于企业财产，仍秘密用于“挖矿”，其主观故意清晰。
• 客观方面：“挖矿偷虚拟货币”的手段多样：可能是盗取他人虚拟货币账户私钥（相当于“偷存折”），可能是利用技术漏洞控制他人矿机（相当于“偷生产工具”），也可能是像李某这样盗用他人算力（相当于“偷电力资源生产虚拟货币”），无论哪种手段，均属于“秘密窃取他人财产”的行为。
• 客体方面：虚拟货币作为虚拟财产，其所有权受法律保护，非法占有他人虚拟货币，直接侵犯的是他人的财产所有权——这与盗窃人民币侵犯的客体并无本质差异。
  从司法实践来看，近年来多地法院已将“偷虚拟货币”认定为盗窃罪，2022年上海某法院审理的案件中，被告人王某通过植入木马程序窃取他人比特币12枚（价值约80万元），最终被以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，并处罚金，法院认为：“比特币具有财产属性，窃取比特币的行为本质上是对他人财产权的侵犯，应适用盗窃罪定罪处罚。”

例外与争议：算力盗用与“间接财产损失”的边界

尽管多数情况下“偷虚拟货币”构成盗窃罪，但实践中仍存在争议场景，其中最典型的是“算力盗用”——即盗用他人算力“挖矿”，但尚未将虚拟货币转移或变现。
2023年深圳某公司员工张某将公司办公电脑接入“挖矿”程序，利用闲置算力“挖”出价值3万元的门罗币，但尚未转移便被公司发现，张某的行为是否构成盗窃罪？
对此，学界存在两种观点：

• 肯定说认为，虚拟货币具有即时经济价值，即便未转移，行为人已通过“挖矿”完成了“财产非法占有”，算力盗用本身即是对他人财产权的侵犯。
• 否定说则认为，盗窃罪需达到“数额较大”的标准（各地标准不同，一般为1000元至3000元以上），而虚拟货币的价值具有波动性，若未变现或转移，其实际损失难以确定，需待“挖矿”完成或虚拟货币变现后才能认定。
  但从司法实践趋势看，“肯定说”逐渐成为主流，2023年浙江某法院在类似案件中判决：“算力属于计算机资源，具有经济价值，盗用算力‘挖矿’并获取虚拟货币，本质上是对他人财产权的侵犯，即使未转移虚拟货币，也构成盗窃罪（未遂）。”

虚拟货币时代，“偷钱”的法律边界需要重新审视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挖矿偷虚拟货币是偷钱吗？
从法律本质上看，虚拟货币虽非“法定货币”，但属于“虚拟财产”，受法律保护；“偷虚拟货币”的行为，无论手段是盗取密钥、控制矿机还是盗用算力，均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，本质上与“偷钱”无异——因为“钱”的核心是“财产价值”，而非“货币形态”。
随着虚拟货币的普及，“偷虚拟货币”已从个别现象演变为新型犯罪，司法机关需进一步明确虚拟财产的价值认定标准、犯罪数额计算规则，以应对技术发展带来的法律挑战；而公众也需认识到：虚拟货币不是法外之地，偷“虚拟币”与偷“人民币”，同样需要承担法律责任。
毕竟，在数字时代，财产的形式可以变化，但“非法占有他人财产必受惩罚”的法律底线，从未改变。